浙江证监局〔2025〕45号:金永荣“抢帽子”交易案(下):投资者能主张什么

来源 | 慧田法律评论

作者 | 田宪策、孙厚亮

上期链接:浙江证监局〔2025〕45号:金永荣“抢帽子”交易案(上):处罚书认定了什么

接续前文

上期我们梳理了浙江证监局〔2025〕45号决定书。金永荣长期使用雪球账号“金浤”公开评价、推荐“启迪环境”“路维光电”“光华科技”等32只股票,再控制一组账户,在荐股后的当日或次日大量反向卖出,交易金额合计630,594,337.30元,被认定构成操纵证券市场。浙江证监局决定没收其违法所得41,623,864.21元,并处以41,623,864.21元罚款,同时对其采取3年证券市场禁入,禁止的是交易,不是任职。

本期我们直接给出观点:跟随“金浤”荐股买入并因此亏损的投资者,可以依法向金永荣索赔;没有跟帖、只是在处罚公开后遭遇股价下跌的投资者,很难向金永荣追责;被点名的三家上市公司不是本案的违法行为人,投资者不能向上市公司索赔。反过来,如果上市公司与大V配合吹票、高管趁高位套现,公司、高管和大V都要承担法律责任,投资者可以一并追责。下面我们分三种情形说明理由,最后说明投资者如何追责、如何防范类似的荐股陷阱。

情形一:若投资者跟随“金浤”荐股买入并亏损

请求权基础。《证券法》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将“对证券、发行人公开作出评价、预测或者投资建议,并进行反向证券交易”列为操纵证券市场的手段,第二款规定:“操纵证券市场行为给投资者造成损失的,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。”投资者若因跟随“金浤”荐股买入而遭受损失,可以依据该款向金永荣主张侵权损害赔偿。

罚款不影响索赔。金永荣被没收违法所得、处以罚款,承担的是行政责任;投资者索赔主张的是民事责任,两者相互独立。依照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》第二百二十条,违法行为人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和缴纳罚款、罚金、违法所得,财产不足以支付的,优先用于承担民事赔偿责任。也就是说,违法行为人的财产不够时,先赔投资者。

构成要件。投资者主张赔偿,需要满足四项要件:

  1. 违法行为:金永荣实施了操纵证券市场行为。浙江证监局〔2025〕4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已经作出认定,投资者可以将其作为证据提交。
  2. 损害事实:投资者在相关股票上确有交易,并因此遭受损失。
  3. 因果关系:投资者的交易时点与被认定的荐股、反向卖出相对应,损失与操纵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。
  4. 过错:操纵证券市场以影响或者意图影响证券交易价格、交易量为目的,行为人主观上为故意。

举证要点。其中最难的是因果关系。决定书没有列出32只股票的完整名单,也没有写明各股的荐股日期,投资者需要用自己保存的帖子截图和交易记录,证明自己是在荐股之后、基于荐股买入。

损失计算。操纵市场案件目前还没有像虚假陈述案件那样,由专门司法解释规定基准日、计算方法和推定规则。2026年3月,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高晓力在接受《中国证券报》采访时表示,最高法已经就内幕交易、操纵市场民事赔偿问题形成司法解释稿,将加快进度,争取年内出台;该采访稿刊登于最高人民法院官网。2026年5月29日《证券日报》报道称,出台“为期不远”,并提到公开信息中已有多起操纵市场民事赔偿案件落地。截至2026年11月14日检索,尚未见到该司法解释正式公布的文本。

情形二:若投资者没有跟帖,只是在处罚公开后遭遇股价下跌

有投资者会问:我不是跟着帖子买的,但处罚公告出来后股票跌了,这笔损失能不能找人负责?

这一情形的关键在于因果关系要件。上期已经写到,2026年1月19日决定书公开当天,被点名的三只股票并没有一起下跌,此后几天走势也各不相同。投资者若要就公开后的跌价向金永荣主张赔偿,须证明跌价与其操纵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,不能仅凭时间先后加以推定;不能证明的,金永荣不承担赔偿责任。

至于上市公司,它们并非本案的违法行为人,也未因本案受到行政处罚,不是适格的责任主体,投资者不能据此向上市公司索赔。

情形三:若上市公司与大V配合吹票,高管趁高位套现

金永荣案中,决定书没有认定上市公司参与。我们再假设一种更严重的情形:某上市公司董事长与一位粉丝众多的财经大V约定,由公司接连发布蹭热点概念的公告,大V随后连续发帖吹捧公司前景;股价被推高后,董事长通过本人和亲属账户在高位大量卖出,大V也在荐股后反手卖出。炒作落空,股价随即大跌,跟风买入的投资者在高位接盘。

在这一情形下,上市公司、高管和大V各自要承担的责任如下。

上市公司:信息披露违法。依照《证券法》第七十八条,信息披露义务人披露的信息应当真实、准确、完整,不得有虚假记载、误导性陈述或者重大遗漏;第八十四条规定,自愿披露的信息不得与依法披露的信息相冲突,不得误导投资者。公司配合炒作、发布夸大或误导性的公告,依照第八十五条应当对投资者承担赔偿责任;依照第一百九十七条,监管机关可以对公司处一百万元以上一千万元以下罚款。

董事长等高管:多重责任叠加。

  1. 作为信息披露的直接责任人员,依照第八十五条与公司承担过错推定的连带赔偿责任,依照第一百九十七条还可以被处五十万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罚款。
  2. 与大V合谋,利用信息优势拉抬股价再高位卖出,构成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“单独或者通过合谋,集中资金优势、持股优势或者利用信息优势联合或者连续买卖”的操纵行为;利用虚假或者不确定的重大信息诱导投资者交易的,还构成同款第五项的操纵行为。依照第五十五条第二款,应当对投资者承担赔偿责任。
  3. 若高管在卖出时知悉尚未公开的利空信息,例如公司真实的业务进展远不如公告所称,还构成第五十条、第五十三条禁止的内幕交易,应当对投资者承担赔偿责任;依照第一百九十一条,还将被没收违法所得,并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十倍以下罚款。
  4. 若持股百分之五以上的股东或董监高在买入后六个月内卖出,依照第四十四条,所得收益归公司所有。

大V:操纵市场。大V荐股后反手卖出,构成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的“抢帽子”操纵;明知公告内容夸大不实仍然发帖传播的,还违反第五十六条“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编造、传播虚假信息或者误导性信息,扰乱证券市场”的规定,给投资者造成损失的,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。

各方承担连带责任。高管与大V事先约定、分工配合,属于共同侵权。依照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六十八条,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,造成他人损害的,应当承担连带责任;依照第一千一百六十九条,教唆、帮助他人实施侵权行为的,应当与行为人承担连带责任。也就是说,投资者可以要求公司、高管或大V中的任何一方承担全部赔偿,再由他们内部追偿。

刑事责任。情节严重的,各方还可能构成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操纵证券、期货市场罪。2020年《刑法修正案(十一)》已将“单独或者合谋……联合或者连续买卖”“利用虚假或者不确定的重大信息,诱导投资者进行证券、期货交易”“公开作出评价、预测或者投资建议,同时进行反向证券交易”等情形列入该条,情节严重的,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,并处或者单处罚金;情节特别严重的,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,并处罚金。

投资者的追责路径。在这一情形下,投资者可以同时主张两项请求权:一是依据第八十五条,向公司及其高管主张信息披露违法的赔偿;二是依据第五十五条第二款,向高管和大V主张操纵市场的赔偿。就信息披露违法部分,依照法释〔2022〕2号第二条,起诉不以行政处罚为前提。

三种情形下的责任对照

情形 责任主体 请求权基础 责任形态
跟随荐股买入并亏损 操纵行为人 《证券法》第五十五条第二款 侵权赔偿责任;财产不足时,民事赔偿优先于罚款、罚金、没收违法所得(第二百二十条)
未跟帖买入,处罚公开后股价下跌 操纵行为人(上市公司不是适格责任主体) 《证券法》第五十五条第二款 须证明因果关系;不能证明的,不承担赔偿责任
上市公司与大V配合吹票、高管高位套现 上市公司;董事长等高管;大V 《证券法》第五十五条、第五十六条、第七十八条、第八十四条、第八十五条,《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六十八条、第一千一百六十九条 公司承担赔偿责任;高管承担过错推定的连带责任及操纵、内幕交易的赔偿责任;共同侵权各方承担连带责任;情节严重的追究刑事责任

投资者如何追责

保存证据。投资者应当保存荐股帖子的截图、发布时间,以及自己的交易记录,用来证明交易时点与荐股、反向卖出相对应。

提起诉讼。投资者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操纵证券市场侵权损害赔偿诉讼,以行政处罚决定书证明违法行为,以交易记录证明损害事实和因果关系;诉讼标的是同一种类、当事人一方人数众多的,可以依照《证券法》第九十五条第一款推选代表人进行诉讼。

注意诉讼时效。依照《民法典》第一百八十八条,普通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,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。

反映线索。投资者发现其他荐股后反向交易的线索,可以向证监会及其派出机构反映,由监管机关调查认定。

投资者如何防范类似的荐股陷阱

眼下,评价个股、在各种平台上推荐股票的人和自媒体账号很多,有的还会拉微信、QQ一类的私人群,在群里向粉丝荐股。金永荣被罚,是因为公开评价、推荐之后,自己再去做方向相反的交易。私人群里的一句“看好”,并不比公开帖子更让人放心,来路往往更难查,事后也更难对证。

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。在股市这样残酷的市场里,投资者还是要谨慎投资,不轻信他人荐股。别人推荐你买的时候,你并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拿着筹码,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转头就卖。

作者简介

田宪策律师

田宪策律师,法学硕士,具有证券从业资格及企业法务与律师执业经验,主要从事企业合规、投融资、资产重组、不良资产处置及复杂民商事争议解决等法律事务。

孙厚亮律师

孙厚亮律师,法学硕士,具有期货行业从业背景,主要从事金融、投融资并购及农业投资领域法律事务,曾参与产业基金投资、企业法律尽职调查、数字农业项目、金融债权清收及破产管理等诉讼与非诉讼业务。

慧田法律评论横式组合标志

【特别声明:本文不构成针对特定个人或案件的具体法律意见,仅供参考和交流,也不构成投资建议。】


事实来源表

当事人为金永荣个人,决定书未认定“启迪环境”“路维光电”“光华科技”或其高管因本案受行政处罚;账户组控制关系、申辩未采纳;主动配合调查并在法定幅度内给予最低罚款;完整名单、各股荐股日期和逐笔时点未写明

来源: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浙江监管局行政处罚决定书〔2025〕45号,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浙江监管局行政处罚决定书〔2025〕45号

《证券法》(2019年修订,自2020-03-01施行)第四十四条、第五十条、第五十三条、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、第五项、第六项及第二款、第五十六条、第七十八条、第八十四条、第八十五条、第九十五条、第一百九十一条、第一百九十七条、第二百二十条

来源:中国人大网 《证券法》(2019年修订)

最高法已形成内幕交易、操纵市场民事赔偿司法解释稿,争取2026年内出台;至2026年5月仍称出台为期不远;公开信息中已有多起操纵市场民事赔偿案件落地

来源:最高人民法院官网2026-03-07转载《中国证券报》对高晓力专访 《中国证券报》对高晓力专访 ;《证券日报》2026-05-29报道,中国经济网转载 《证券日报》2026-05-29报道

《民法典》第一百八十八条、第一千一百六十八条、第一千一百六十九条

来源:《民法典》

《刑法》第一百八十二条(经2020年《刑法修正案(十一)》修改)

来源:最高人民检察院转载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(十一)》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(十一)》

法释〔2022〕2号第二条

来源:法释〔2022〕2号